
入秋的夜,凉得能渗进骨头缝。李守根蹲在牛棚里,给老黄牛擦眼角的浊泪——这牛陪了他八年,今晚却反常地哀鸣,泪珠滚得比黄豆还大。
他手刚碰到牛眼,三滴温热的泪就“啪嗒”溅进他眼里。辣意钻心,他揉得眼冒金星,再睁开时,牛棚里的月光都变了色,成了发乌的冷光,空气里飘着丝丝缕缕的黑气。
风突然从棚顶破洞灌进来,卷着草屑打在脸上,带着股死人坟茔的寒。李守根缩了缩脖子,就见个穿黑褂的高个子悄没声地立在牛槽边,影子都贴在墙上,像张纸。
那人脸白得像涂了粉,嘴角拉得老长,手里的铁链子拖在地上,却没半点声响。李守根吓得腿一软,以为自己阳寿尽了,尿都差点吓出来,可那人压根没理他,径直走向老黄牛。
展开剩余87%铁链子“哗啦”一声套在牛脖子上,冰凉的铁环碰着牛皮肤,老黄牛平时犟得能顶翻磨盘,这会儿却温顺地耷拉着脑袋,眼角的泪还在往下掉,蹭了李守根一裤腿。
李守根刚松口气,胸口的起伏声却惊动了黑褂子。那人转过身,脚不沾地地飘过来,离得近了,李守根才看清他眼窝是空的,只剩两个黑窟窿盯着自己。
#百度带货作者跃升计划#“牛泪开阴眼,倒是省了我不少事。”黑褂子的声音像从井里捞出来的,又冷又湿,“活人看阴差,这是坏了阴司的规矩。”
他俯身盯着李守根的眼睛,黑窟窿里似有冷风往外冒:“你的阳寿,从现在算起,到明天这个时辰就没了。我叫范无救,明天来勾你的魂。”
话音刚落,范无救就牵着老黄牛的影子往墙里钻——那影子跟活的一样,还回头看了李守根一眼。牛棚里只剩李守根,瘫在干草堆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牛棚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李守根以为是范无救提前来了,吓得赶紧闭眼,却听见个苍老的声音:“你那点破事,我都知道了。想活命,就听我的。”
他眯眼一看,门口站着个白发老太太,头发挽得整齐,手里的拐杖头是块老玉,磨得发亮。她眼睛亮得像星子,在晨光里闪着光,一点都不像乡下老人。
李守根连滚带爬地磕头,额头磕在石头地上,疼得钻心也不敢停。老太太摆了摆手,说有三样东西能救他的命。
“一去奈何桥讨碗孟婆汤,切记沾都不能沾嘴唇;二去望乡台摘朵彼岸花;三去恶狗岭取根最凶那只黑狗的毛。这三样凑齐,就能挡得住范无救。”
话刚说完,老太太脚下就起了青烟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牛棚里只剩她的声音在飘:“乱葬岗歪脖子槐树下有秘道,去晚了就来不及了。”
李守根知道遇上了活神仙,翻出家里仅有的几个铜板揣进怀里,又抓了两个麦饼,拔腿就往村西乱葬岗跑。黑褂子明天就来勾魂,晚一步命就没了。
跑出去没多远,眼前突然起了白蒙蒙的雾,不是清晨的薄雾,是发灰的冷雾,吸进肺里都凉得疼。雾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,还夹杂着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。
“这不是奔着奈何桥去了吗?”李守根嘀咕着,脚却停不下来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前走。再走两步,一座青石板桥果然悬在雾里,桥底下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
桥边蹲着个老婆婆,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大衫,背驼得像座小山。她面前摆着个黑瓦罐,罐里的汤冒着白气,闻着又香又涩,勾得人直咽口水——这准是孟婆没错了!
李守根“扑通”跪下,膝盖砸在石头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扯着嗓子喊:“孟婆奶奶,求您给碗汤!俺不喝,就是急着用,救命用!”
孟婆慢慢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比老树皮还深,耷拉着眼皮打量他:“小娃子,这汤是给死人忘前尘的,活人喝了就找不着家了,你来瞎凑啥热闹?”
李守根急得眼泪直流,把范无救勾魂、老黄牛被牵走的事全说了,最后拍着胸脯保证:“俺待老黄牛比待自己都好,冬天给它铺干草,夏天给它扇扇子,它生病俺还熬药喂!”
孟婆叹口气,从怀里摸出个粗瓷碗,舀了半碗汤递给她:“看你是个实诚人,给你。记着,沾着嘴唇都不行,不然阎王爷都救不了你!”
李守根双手捧着碗,跟捧个滚烫的烙铁似的,塞进怀里用布条缠了三圈,又把衣襟掖紧:“记住了!谢孟婆奶奶!”转身就往望乡台的方向跑。
望乡台比村里人说的还高,青石板台阶陡得能让人栽下去,每级台阶都泛着冷光。台阶上坐满了影子,有的哭有的笑,眼睛直勾勾盯着底下的村子,那是在看阳间的亲人。
李守根爬得腿肚子抽筋,手心全是汗,滑得差点抓不住旁边的石头。爬三步歇一步,鞋底都磨破了,脚底板渗出血来,他也顾不上疼。
好不容易爬到顶,就见台边长满了红彤彤的花,花瓣像火苗一样凑在一起,开得艳极了,却没一片叶子——这就是彼岸花!
他刚伸手要摘,一个穿破衣服的小影子“噌”地跳出来,也就三尺高,叉着腰跟个小阎王似的喊:“不许动!这是阴司的宝贝,摘了要被割舌头的!”
李守根吓得手一缩,结结巴巴地说:“是、是后山的白发婆婆让俺来的,她说这花能救俺的命。”
小影子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,歪着头想了想:“你说的是林婆婆?”李守根赶紧点头,头都快磕到地上了。小影子撇撇嘴:“看在林婆婆的面子上,给你一朵,轻点摘,别弄断花茎。”
李守根小心翼翼地摘了一朵,花瓣软乎乎的,像绸子一样。他怕弄坏,塞进贴身的衣兜里,还用手按了按,确认不会掉出来,才往恶狗岭赶。
还没到恶狗岭,就听见“汪汪”的狗叫声,不是普通的狗叫,是恶狠狠的嘶吼,跟打雷似的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风里还带着血腥味,让人胃里直翻腾。
李守根攥紧兜里的彼岸花,硬着头皮往里走。岭里头满地都是骨头,有兽骨也有人骨,白花花的堆在地上。恶狗个个跟小牛犊似的,毛竖得笔直,牙尖得像刀子,见了他就围上来。
它们的眼睛是绿的,在黑地里闪着光,口水滴在地上“啪嗒”响,离得近了,能闻见它们嘴里的腥气。李守根吓得腿都软了,却不敢跑——一跑准被撕碎。
最中间的土坡上,卧着只黑狗,比别的狗都大一圈,毛黑得发亮,像涂了油。它正趴在那儿啃一根大骨头,旁边的狗都不敢靠近,乖乖蹲在四周。这准是要找的黑狗!
李守根想起孟婆汤,赶紧掏出碗,往地上撒了点。汤味一散,周围的狗都往后退,夹着尾巴呜呜叫,唯独那只黑狗没动,抬头盯着他,眼睛像两盏绿灯笼。
他赶紧从兜里掏出彼岸花,举在手里。黑狗看见花,耳朵一下就耷拉下来了,嘴里的骨头也掉在地上,身子往旁边挪了挪,像是让他过去。
李守根蹑手蹑脚走过去,屏住呼吸,伸手在黑狗背上拔了根狗毛——那毛硬得像细铁丝,扎得手疼。拔完他转身就跑,黑狗叫了两声,却没追上来。
李守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肺都快炸了。直到看见自家牛棚的影子,他才敢放慢脚步,扶着墙大口喘气,兜里的三样东西都还在,他这才松了口气。
太阳快落山时,天边红得像火烧。他照着林婆婆说的做:把孟婆汤沿着牛棚门槛撒了一圈,水迹在地上凝成一道白线;把彼岸花插在门楣上,红花在夕阳下更艳了;手里紧紧攥着黑狗毛,坐在干草堆上等着。
天刚黑透,一阵阴风“呼”地刮进牛棚,干草堆都跟着打颤,油灯的火苗一下就灭了。范无救飘了进来,铁链子“哗啦”响,比上次更刺耳:“李守根,阳寿尽了,跟我走!”
说着,他就伸手抓过来,那只手冰凉刺骨,还没碰到李守根,脚先迈过了门槛。“滋啦”一声,他的脚碰到孟婆汤的水渍,冒起股黑烟,疼得他叫了声:“你小子搞啥鬼?”
范无救往后退了两步,这才瞥见门楣上的彼岸花,脸一下就黑了——本来就没血色,这会儿更白得吓人:“这是阴司的镇物,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李守根攥紧黑狗毛,声音发颤却没松劲:“是林婆婆给的,还有这个!”说着,他举起手里的狗毛。
范无救刚要冲过来,黑狗毛突然闪了点微光,像小闪电似的,“啪”地一下把他弹了回去,铁链子都掉在了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的声响。
就在这时,牛棚门口传来拐杖拄地的声音,林婆婆飘了进来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范无救,他本是无心开眼,又没做过坏事,何必赶尽杀绝?”
范无救哼了声,捡起铁链子:“阴司有规矩,活人窥探阴界,就得勾魂,这是天条!不能改!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林婆婆指着那三样东西笑,“孟婆汤隔阴阳,彼岸花挡阴差,黑狗毛驱邪祟。这三样凑齐,是他的护身符,你动不了他。”
她又指了指空牛槽:“再说,老黄牛临终前求我救他,它陪了你八年,你待它好,它记着你的恩。这是你的福报,你总不能连牲畜的心愿都不认吧?”
范无救盯着门槛上的汤渍、门楣上的花,又看了看地上的铁链,没辙了。他瞪了李守根一眼,眼神里满是不甘:“这次算你走运,下次再敢看阴界,我饶不了你!”
说完,他“哗啦”一下就没影了,连带着地上的铁链声也消失了。牛棚里恢复了安静,只有油灯的火苗重新燃了起来,跳动着暖光。
李守根赶紧给林婆婆磕头,磕得额头都红了:“谢婆婆救命,俺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好!”
林婆婆扶他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她的手很暖,不像飘着的鬼魂:“不用谢。你要是待老黄牛不好,我也不会帮你。做人就得实诚,对啥都得有善心。”
话音刚落,林婆婆就变成青烟飘走了,只留下一句话在牛棚里回荡:“善因结善果,从来都不假。”
后来李守根买了头小牛,照样待它好。他常跟村里人说:“人这一辈子,别怕遇着坎儿,遇着坎儿就找对路,更别亏着心。”
“你对别人好,别人就记着你的好。俺待老黄牛好,它临终都想着救俺。这世上的事,说到底就是人心换人心,连牲畜都懂的道理,人可不能忘。”
发布于:吉林省实盘配资平台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